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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是因为昨晚刚下过雨的缘故,此时雾气重重,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当中,让人只能看清三丈以内的范围。谷中空山寂寂,绿树成阴,茂盛的植物掩盖了之前泥泞的小道,让人不得不放慢脚步,各种花草树木种类繁多,形状各异,更兼奇花异草遍地皆是,此时已经入冬,却仍然有妖冶如火的红色花朵开了漫山遍野,看起来不免有些诡异。
夏九九在前世野外生存的经验不少,更是几度出入亚马逊丛林,曾有丛林死神的称号,所以对于各种植物的名称属性也有涉猎,但骤然见到这些妖冶的红色花朵,却仍然暗暗吃了一惊。
所谓事出反常必为妖,老祖宗说的许多话还是很有道理的,越是颜色艳丽的花朵,在这种反常的季节开放就越要注意小心,若是毒花,必然是剧毒。
冬日的朝阳懒洋洋没有什么活力,根本穿透不了如此厚重的雾霭,是以人行走其中便只觉周身一片湿冷,不一会儿衣裳就被浸润浸湿。
夏九九踩着步子,小心翼翼的越过那些“妖花”,偶尔被路边伸展出的枯枝荆棘绊到,脚下不免有些跄踉。
一路上跟在燕齐身后不知在心里郁闷了多少回,想她前世身手过人,号称丛林死神,哪里有这么娇弱过?诸葛欢的身体不仅机能差,体力差,平衡力也差,她暗暗的想,看来等目前的这些事情有个了结以后,她一定要抽时间好好将这具身体锻炼一下,不说比得上前世,起码不要连走个山间小路都走不稳。
燕齐脚下走得飞快,似乎对此地极为熟悉,夏九九不慌不忙的跟在后面,边观察谷中的地形边暗暗思索方才他说的话。十三年前,燕齐应该还是个小孩子,怎么会来过这里?还是说其中又有什么皇家不可告人的秘辛?
她对那些八卦秘辛没什么兴趣,对出去的路倒是很有兴趣。
夏九九遥望着山谷中奇特的地形,微微皱眉,玉儿和阳阳两姐妹如果真的是被困在这座山谷五年,想必谷中每一寸土都被她们翻过了,饶是如此还没找到出口,单凭自己的力量,怎么可能出得去?
她目光向前,盯着燕齐的背影,眼珠咕噜一转,计上心来。
“喂,你刚才说这里十三年前起了场大火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燕齐脚步缓了缓,没有回头。
“这件事情说来话长,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楚,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。”
夏九九嘿嘿笑了两声,脚下急走几步,歪歪斜斜赶上去扯住他的袖子,脸上堆着笑,很是和气的问道: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?”
“不急。”燕齐停下脚步,回头挑着眉看了看她,嘴角微勾:“怎么?你有急事要赶时间?”
“没有。”夏九九连忙否认,皮笑肉不笑,打着商量的口吻:“我能有什么急事?倒是你,堂堂太子爷,每天日理万机,宵衣旰食,自然是很忙的。再则朝堂上的事情风云诡测,慕容家虎视眈眈,景安有没有抓到也不清楚,我担心你如果不尽快上去,恐怕会出大乱子呀!”
她边说边连连摇头,一副扼腕担忧的样子。
燕齐冷眼瞧着她作戏,狭长的凤眼半眯着,许久,才从隐含笑谑的嘴角吐出一句话来。
“不劳你操心了,朝堂之事自有蒋舟在中间料理周旋,再不济还有王周几位大人在,出不了什么大乱子。倒是这山谷中清幽雅静,我觉得甚好,不妨就当放假,多住几天,如何?”
夏九九愣了愣,随即一张小脸立马黑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能这样想呢?天道酬勤,勤能补拙,懂不懂?笨鸟先飞,龟兔赛跑的故事有没有听过?”
夏九九犹不死心,大有一副老夫子教训小学生的样子。因先前听他不肯告诉玉儿出去的办法,就知道这厮心里肯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,后来听他和自己打官腔,就更加确定了,是以什么笨鸟先飞龟兔赛跑,全部一溜儿的说了出来。
但无论她怎样说,燕齐却只是冷眼旁观,半点动容也没有。
夏九九不由沮丧,轻轻的冷哼了声,阴测测的笑道:“你莫不是看上了人家两个小姑娘,所以懒在这里不想出去了吧!”
她本来只是想激燕齐否认,但这话听在有心人耳朵里不免就带了几分醋意。燕齐淡淡一扫,没有吭声儿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嗯?
夏九九怔住,敢情他这是默认了?
但,下一秒便忽然听他冷声说道:“那两个女人身份可疑,你最好少接触,免得到时自找麻烦。”
夏九九懵了懵,不大明白他的意思。
正要再问,燕齐却仿佛发现了什么,忽然快步疾走起来,到了一个土坳下,只见那里正静静盛放着几朵乳白色的小花,白绿相缀,宛如上等翡翠镶玉,看起来格外动人。
剑眉微蹙,他蹲下身轻轻用指尖沾上一些花粉,放在鼻端嗅了嗅,许久,眉宇间闪过一抹失望,站起身来。
夏九九从后面追了上来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燕齐沉声道:“没什么,认错了。”
怪异的举动和他神色间的失意自然逃不过夏九九的眼睛,瞥了瞥嘴,她抱着胳膊向那些乳白色的小花望去,顿时眼睛一亮。
“这是白鸢尾花?”
刚说完,又狐疑的皱了皱眉,嘟囔道:“不对啊,白鸢尾花怎么会在这个季节开?而且也不会是在旱地上。”
燕齐轻声说道:“不是白鸢尾,是梦魂殇,这花毒性很大,你注意些。”
说罢,越过那一丛白绿相缀的植物就往高处走。夏九九掀眼瞥了眼他高冷远去的背影,想起刚才失败的套话,嘴角一抽,没好气的低低骂了声小狐狸,向上跟了去。
两人边说边走,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距离,再回首,那一片低矮瓦房看过去便只如拳头般大小了,不多时,昨日下来的崖壁出现在眼前,崖底山石嶙峋,很是陡峭,若想上去,恐怕还得攀过这些山石才行。
燕齐停下脚步,半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半隐在浓雾中几乎呈90度直线的峭壁,像是想起什么,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,眼梢却是冷的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出去的路在哪里吗?”
他忽然说道,指了指峭壁,声音淡漠:“就是这里。唯一的出路就是从这里爬上去。”
夏九九吃了一惊,顺着他指的方向望着那面一看便让人不由胆寒的绝壁,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,道:“这、这里?你玩儿我呢吧?”
燕齐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,淡淡道:“七岁那年,我冒着大雪从这里爬上去,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,如果还有别的选择,你觉得我会傻到选这条路?”
夏九九更为惊讶,望向燕齐,只见他面色淡然,并没有什么缅怀或不愉的神色,乌黑的墨发还是如昨晚一样松松绑在脑后,玄色的袍子被风鼓得胀起,相较他之前金冠蟒袍的样子,敛去许多的霸道张扬,倒是多了几分从容淡泊。
她没来由便心中猛的一颤,脑中浮现出一个孩子在大雪纷飞中艰难跋涉在绝壁上的画面,七岁的孩子手脚还很短,也不知道要跌下来多少次才能爬到上面,整整半个月的时间,他靠什么生存?那样冷的天,手脚露在外面必定会被冻僵,别说攀爬峭壁,就是普通的抓取拿握都很艰难,他是怎么做到的?
猛然间,她又想到一个问题,不是说山腰上有瘴气吗?那他是怎么穿过那些瘴气的?
正要问的时候,燕齐忽然微微眯起眼睛,仿佛发现了什么,足尖一点,几个起落跃过嶙峋的山石,停在山脚根下。
他的动作将夏九九的思绪拉了回来,伸长脖子望去,只见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绑着布条的石块。
布条极易辨认,是燕卫甲胄上的里衬,这种布料是江陵绸缎庄直接进供给大内的,燕卫人数并不多,且都是燕齐的心腹,在得知这种布料轻柔又不易破损,对甲胄的改进极有用处之后,他便弄了个巧宗儿将那处绸缎庄买了下来,所以自家产的东西,他自然一眼看出。
取下布条轻轻扫了眼,身后便传来夏九九大嗓门儿的呼喊:“喂!看什么呢?”
燕齐回身,足尖轻点,倏忽飞回原处,也不回答,只是将那布条递给夏九九,用眼神示意她自己看。
夏九九接过布条,只见上面用血写了四个字,字迹十分潦草,可见是匆忙中临时写下的,被大雨冲刷了一夜已经有些模糊。她皱着眉左看看右看看,过了大半响,也愣是没将那四个模糊不清的字认出来,心中微微有些诧异。
前世里也不是不认识繁体字,可这上面写的东西她却一个字也不得,难道这里的人并不使用汉字?
略一思索,想想也是当然,这里的国家、地名、历史、都是她全然没有听说过的,也不知道是宇宙中的哪个旮旯地方,她认不得他们写的字又有什么稀奇!
正当她这样想着,燕齐站在旁边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,抚额无语的轻叹一声:“傻丫头,拿反了!”
呃?!
见夏九九愣了下,燕齐索性劈手夺过,调了个方向,再放回她手里。
这次便能看得十分清楚了,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:“皇归,有变!”
字虽然被雨冲得有些模糊,可辨识度还是很高的。夏九九脸上腾的红了起来,眼梢一瞟,瞟到燕齐嘴角眼梢隐忍的笑意,只觉丢脸丢到了祖姥姥家,恨不得立马找块豆腐去撞死,再也不要看到这个让她屡次出糗的混球!
燕齐含笑说道: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不识字也没大碍,只是以后不要在人前不懂装懂,以免出洋相。”
夏九九牙齿咬得咯咯响,嘴角抽了抽。
“谢你好意提醒,姑奶奶出过天花出过疹子,这辈子就是没出过洋相!”
她恨恨的将布条扔给燕齐,冷声道:“我刚才就是一时眼花,没看清楚,你有意见?”
燕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狡辩,也不再揭穿和她斗嘴,只是将布条收起来,想了想,对夏九九说道:“父皇忽然回京,一定是轻装简从,蒋舟必定要先护送他回宫,看来我们是真的要在这谷底多呆几天了。”
夏九九冷哼一声:“你老爹回不回来,我看你都想在这里呆着,永远不出去才好。”
她顿了顿,语调很没好气:“我发现你当初跟着跳下来,就是另有所图,小狐狸,一肚子坏水,没什么好心眼儿!”
燕齐显然跟不上她的情绪多变,微微愣了下,方才失笑道:“你别忘了,我可是因为你才下来的,你怎么现在反而句句都是我的不是?”
夏九九撇着嘴,斜眼瞅他,冷哼:“得了吧你!少跟我装大尾巴狼,你对这里这么熟悉,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下来,刚才玉儿说到狐仙娘娘,你真当我没有发现你的异常?”
她忽然换了个语气,转过身正儿八经的看着燕齐,微微眯眼,语气暧昧,隐隐透着森冷的寒意。
“你是下来找你那个红肚兜儿姑娘的吧?拿我当障眼法,找你的小情人?姑奶奶才不给你当这个幌子!哼!”
她说罢就甩开袖子径直往下走,走了几步远,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,转身,回头。
“我说,你的红肚兜儿丢了,大清早的跑出来,不会就是为了找那个吧?”
燕齐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,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她,不吭声儿。
“我答应过赔你一条,不过就是没有鸳鸯戏水的,母鸡孵蛋要不要?”
她半眯着眼睛,看着在听到这句话,脸色骤然变得格外难看的男人,微微笑了起来,青丝被微风拂起,落在肩头,与一袭白衣相互映衬,分外鲜明。
过了半响,燕齐的神色忽然缓了缓,冷笑一声。
“不必!君子不夺人所好,母鸡孵蛋,挺适合你!”
夏九九顿时噎然,仿佛喉咙里塞进一个苍蝇,吞也不是,吐也不是,狠狠瞪着燕齐朝他飞眼刀子。
燕齐见此忽然开怀得朗声大笑起来,像是打了胜仗的斗鸡般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,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得意些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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